东亚书房》日本的「金智英现象」与韩国文学热

东亚书房》日本的「金智英现象」与韩国文学热

韩国作家赵南柱及日文版《82年生的金智英》书封

2018年12月,日本筑摩书房出版了韩国女作家赵南柱的《82年生的金智英》。筑摩引进这部韩国女性主义作品,具有多方考量。首先,这是一本在韩国热销百万册的超级畅销书。其次,这本书得到韩国偶像团体BTS的RM(金南俊)、少女时代的秀英、Red Velvet的Irene(裴珠泫),以及韩国总统文在寅等名人的推荐,并已确定由郑有美、孔刘主演电影版,这些都让它充满「韩流」光环。

日本这几年在安倍政府提倡「女性经济学」的政策下,女性地位不升反降,全球性的MeToo运动也让日本女性更加意识到自身所处环境的厌女氛围,尤其像医科大学扣女性考生分数这类歧视事件层出不穷,更让日本女性越发关注自身遭受到的差别待遇与所处位置。

可以说,「韩流」效应、日本社会的厌女症,和根深柢固的男性家父长制,孕育了《82年生的金智英》热销日本的土壤,让它在上市短短4天后就已3刷,很多书店更呈现缺货状态。截至今年(2019)4月,这本书在日本已创下突破13万本的惊人销售数字,这在日本翻译文学的出版市场中,实属异例。

就在这种态势下,从茑屋、丸善、淳久堂等大型连锁书店到独立书店,纷纷设置韩国文学专区,霎时之间,韩国文学成了近期日本出版市场的热点,吸引了大量的目光与众多的讨论。

正当「金智英现象」越境在日本火热延烧之际,白水社趁胜追击,于今年2月下旬推出《致贤男哥:韩国女性主义小说集》。这本直接亮出「女性主义」招牌的小说选,收录了赵南柱的〈致贤男哥〉、崔恩荣的〈你的和平〉、金异说的〈更年〉等7篇韩国女作家以女性为题材的短篇小说。赵南柱更是在3月初亲赴日本宣传,这除了更加炒热日本对女性处境与女性主义的讨论外,也让日本的韩国文学热再次攀上高峰。




(取自businessinsider.jp)

不过认真说来,日本的韩国文学热其实并非肇始于《82年生的金智英》的出版。应该说,《82年生的金智英》在日本的成功,除了作品本身的魅力之外,还得利于日本出版业近10年来对韩国文学出版孜孜矻矻的耕耘,以及韩国政府向全球推广K-BOOK和K-文学所给予的强大支援。

若要追溯这波日本的韩国文学出版热,或许可从申京淑的《请照顾我妈妈》一书在日本出版谈起。

从申京淑的《请照顾我妈妈》开始

申京淑的长篇小说《请照顾我妈妈》2008年于韩国出版后,狂销近200万册,版权卖出二十多国,创下当时韩国文坛的奇蹟。基于此,日本集英社在2011年9月推出该书的文库本,首刷7000本,定价780日圜(约台币220元),并请来角田光代撰写推荐语。

而在《请照顾我妈妈》日译本出版的前几个月,美国Knopf出版社即发行了该书的英译本《Please Look After Mom》。在此之前,Knopf曾出版过村上春树作品的英译本,熟知美国市场对亚洲文学的接受情况。他们对《请照顾我妈妈》深具信心,相信该书在美国可缔造出不输韩国的销售量,决定首刷10万本。这个首印量远超过先前村上作品的首刷,足见Knopf对该书的兴奋指数。

当时,接受韩国文学翻译院资助,在美国出版的韩国文学中,首印量最高的是高银诗集《南与北》的5000本;不受国家资助,由民间自行出版的韩国文学中,首印量最高的则是金英夏《光之帝国》的6000本。据此,我们不难看出《请照顾我妈妈》所被赋予的期许。而《请照顾我妈妈》也的确不负Knopf的期待,面市后旋即获得《纽约时报》等多家主流媒体的好评,炒热了买气,最终在美国缔造出17万册的销量。

不过,即使英译本在美国创下佳绩,且当时日本正处于「韩流」的最高潮(该年年底有3组韩国偶像团体〔东方神起、KARA、少女时代〕入选红白歌合战),集英社还是胆战心惊。集英社的编辑岩本畅人曾如此说明当时日本一年出不到10本韩国文学的处境:「如果将目光投向文学世界,那里确实存在着超额出口的现象。韩国充斥着日本的翻译小说,但日本对韩国文学有兴趣的人,却还是相当有限。」

也因此,集英社採取了保守性的出版策略,选择以文库本形式推出《请照顾我妈妈》,期以低价、确保上架空间、拉长上架时间和网路宣传的营销方式,延长这本书的能见度与寿命。




《请照顾我妈妈》日文版书封(左),及韩国作家申京淑(取自FB)

所幸,由于作品本身的话题性与销售光环,吸引了众多媒体至新书发表会採访。之后,在韩国文学翻译院的资助下,申京淑再度访日,与津岛佑子、星野智幸等作家对谈。再加上当时的韩国大使申珏秀购买了上百本,作为大使馆致赠访客的礼物。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至2012年3月为止,《请照顾我妈妈》顺利卖出1万8000本,创下当时韩国文学在日本的罕见销售佳绩。

值得一提的是,在《请照顾我妈妈》出版前,CUON(クオン)出版社推出「新韩国文学系列」,并以韩江的《素食者》作为开山之作。《素食者》出版后,获得极佳的评价,首刷5000本很快售罄。而该书的叫好叫座,除了让日本的阅读市场对韩国文学惊豔不已外,也打破了日本出版界「韩国文学不卖座」的既定认知。可以说,《素食者》的日译本为《请照顾我妈妈》先行预热了市场,具有前哨作用。

日后的事实证明,集英社和CUON出版社选书的眼光确实独到。2012年初,《请照顾我妈妈》荣获曼氏亚洲文学奖(Man Asian Literary Prize),申京淑成为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女作家;2016年5月,《素食者》勇夺曼布克国际奖(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这是韩国作家首次入围并获得该奖项。韩国文学接连斩获国际文学奖项,大大提升了韩国文学的国际能见度,也让日本更加重视韩国文学的引介。

一条龙式的K-BOOK文化出版产业链

在这波日本的韩国文学出版热潮中,不容忽视的核心人物为主持CUON出版社的金承福。

金承福毕业于首尔艺术大学,专攻现代诗。2001年赴日留学,进入日本大学艺术学部文艺学科,师事散文家伊藤礼。毕业后,她进入东京的广告公司工作,4年后自创门户,独立经营一家广告公司。2008年雷曼兄弟的次贷危机,让原本一帆风顺的公司业务量顿减,这也让她开始重省自己的原点──文学,并将工作重心移往她在2007年创办的CUON出版社。

这家韩国人在东京经营的出版社,目标是向日本读者传达「韩国小说是有趣的」。2011年,CUON推出「新韩国文学系列」,选书的考量主要以2000年后出版、得过文学奖的作品为优先,并首推韩江的《素食者》。《素食者》在文坛评价与市场销量上的不俗表现,除了让该书系有一个良好稳健的开始,也让书系得以继续发展。此后,「新韩国文学系列」每年出版2至3本书,至2018年底为止,已发行了19部作品(见下表),步入稳定经营期。

编号

作者(出生年

书名

出版年月

01

韩江(1971)

素食者

2011.06

02

金重赫(1971)

乐器们的图书馆

2011.11

03

具孝书(1957)

长崎爸爸

2012.03

04

申庚林(1935)

乘着骆驼:申庚林诗选集

2012.05

05

朴晟源(1969)

都市是由什幺做成的

2012.09

06

金彦洙(1972)

设计者

2013.05

07

金爱兰(1980)

噗通噗通我的人生

2013.07

08

殷熙耕(1959)

美丽将我贬低

2014.02

09

许炯万(1945)

埋葬耳朵:许炯万诗选

2014.02

10

金衍洙(1970)

她在世界的尽头

2014.02

11

黄仁淑(1958)

野猫公主

2014.09

12

朴玟奎(1968)

逝去公主的孔雀舞

2015.03

13

郑士朗(1984)

under,thunder,tender

2015.07

14

金衍洙(1970)

神奇小子

2016.05

15

韩江(1971)

少年来了

2016.10

16

片惠英(1972)

绿色花园

2017.06

17

金英夏(1968))

杀人者的记忆法

2017.10

18

韩江(1970)

瞬间 安静

2018.06

19

崔恩荣(1984)

祥子的微笑

2018.12

 
在此之后,金承福又推出其他系列。其一为「CUON同时代人的对话系列」,旨在为日韩文艺工作者创造出对话空间,加强对彼此的认识与理解。目前该书系已出版3册,分别是谷川俊太郎X申庚林的《不是为了喝醉而喝,那就慢慢品尝韩国米酒吧》、佐野洋子X崔祯镐的《亲爱的Mr.崔:给邻国友人的信》,与日韩年轻文艺世代之间的对谈《现在想表现什幺?10名日韩年轻人的对谈》。

另一系列则是2018年10月推出的「韩国文学short short きむふな的选择」,由翻译家きむふな(Kimu Funa)负责选编,旨在向日本读者推荐深具余韵的韩国短篇。该书系採取日韩双语的编排方式,并请来人气主播录製的韩语朗读,上传Youtube,让读者可从语音上领略韩语之美,目前该书系已出版5册。

「韩国文学short short きむふな的选择」韩语朗读片段

此外,韩国文学史上极为重要的历史大河小说──朴景利的《土地》,也在金承福的推动下,预计推出全20册的完整日译版,从2016年11月发行第1册迄今,目前已出版到第8册。

虽然金承福个人的出版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但她并不以此为满足。2011年,金承福设立了「K-BOOK振兴会」,这是一个情报窗口,旨在推动日本出版业对K-BOOK的出版与翻译。在K-BOOK振兴会的网站「K-文学.com」上,依「想用日语读的韩国书」、「日语可读到的韩国书」和「韩国的出版.书店情报」3个栏位,提供日韩双边最新的韩国文学出版情报、书目推荐,并以此介入版权仲介、译者推荐等业务。

而在大河小说《土地》出版后,金承福再度扩展业务,介入文学旅游业。2016年11月,她与Chekccori(チェッコリ)书店共同策划「文学游韩国 统营篇」,带领日本读者前往《土地》的场景地统营,进行为期4天的文学踏查。

「文学游韩国 统营篇」影片纪录

Chekccori是金承福在2015年于东京神保町开设的一家书店兼咖啡店,店舖只有15坪,但收有儿童绘本与韩国进口的书籍近4000本,亦提供韩语语言交换,是一个日韩语言与文化交流的场所。

透过Chekccori这一空间的经营,让金承福活泼地展开了更多元的活动企划。除了上述的文学踏查,她也举办翻译比赛、翻译讲座等活动,将目光投到译者的培养上。

透过CUON出版社、K-BOOK振兴会与Chekccori书店三者间的连结与相辅相成,金承福成功地营运出一条K-BOOK在日本的文化出版产业链,它不只提供日本与韩国零时差、零距离的K-BOOK资讯,更包办了书目推荐、版权仲介、译者培养与推荐、出版、销售、文学踏查等上下游的所有相关业务,强化了日本的韩国文学出版热。




Chekccori店内摆设(取自FB)

也许是因为金承福所搭建出来的K-BOOK流通体系,让K-文学的相关情报得以更快速清晰地同步传到日本,日本其他出版社虽然没有推出韩国文学系列,但也零星发行了不少韩国文学译本。诸如金英夏、郑士朗、朴玟奎等当前韩国文坛主力作家的作品,也一波一波地被引进。

除了CUON出版社的「新韩国文学系列」之外,近年日本出版界还有两个书系值得一提。其一是Transview(トランスビュー)出版社在2011年一口气推出8册的「韩国现代文学选集」,其中囊括韩国40世代至80世代作家的作品,如李沧东的《男人中的男人》、林哲佑的《直线与毒瓦斯》等等。

其二则是晶文社自2017年陆续推出的「韩国文学的献礼」,共6册,该书系侧重在60世代至80世代的作家,如韩江的《希腊语的时间》、朴玟奎的《三美超级明星队最后的球迷俱乐部》、金爱兰的《老爸,快跑》等。

K-文学的推广与输出韩国文学翻译院的强大支援

而日本这波韩国文学出版热潮背后,除了金承福的日韩文化产业链之外,韩国文学翻译院所提供的支援,更是至为重要的关键因素。

早在1980年代,韩国文坛便开始重视国际化问题,并主张政府应关注韩国文学的国际推广。韩国政府从善如流,不仅支援本土文学的外语翻译出版,并将其纳入文化部管理。当时翻译的语种仅限于英、法、德和西4种,并以英语为核心。

到了90年代,这项业务改由文艺振兴院接手。1996年5月「韩国文学翻译金库」成立后,韩国文学的出版翻译由政府的直接事业转成间接事业,韩国文学的国际化与世界化始见端倪。

一开始,因为急于求成,韩国将国际推广的重点聚焦在翻译上,营运模式为:选定文学作品,翻译成外语,在国内印刷出版,然后向海外发行。然而,由于翻译水準良莠不齐,且缺乏海外发行与推广的经验,初期成效不彰。

其后,文艺振兴院将出版翻译事业与「韩国文学翻译金库」合併,在2001年3月成立韩国文学翻译院(Korea Literature Translation Institute,简称KLTI),其为隶属于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辖下的特殊财团组织。

KLTI的成立,改变了以往的传统出版格局。在此之前,翻译工作多数是在译者接受出版社委託后,才算成立,因而KLTI採取的补助申请方式为:由译者提出翻译补助申请,再由专家审核是否给予资助。但这种方式造成了一些后果,如无法保证图书的代表性、KLTI的态度显得过于被动等等。

为此,KLTI改变策略,设立了「翻译图书选定委员会」,组成成员均是韩国的一流学者。委员会每年召开两次评审,评选出包含文学、人文、儿童读本等数百种图书清单,供译者挑选。接下来由政府出资、KLTI组织翻译,再透过国外的合作出版社发行。翻译的语种也从原本的4种,扩大到二十多种。同时,KLTI也化被动为主动,自行编纂、发行刊物,一年4期,以中英两种版本向海外介绍韩国文学,内容包括书评、作家访谈、文学焦点讨论、出版资讯等等。

KLTI的战略目标相当明确:致力推广韩国文学,克服世界出版领域中,韩国文学为小语种的身分限制,企图把韩国打造成国际化的世界文学交流场域。至此,结合了韩国政府与民间双边力量的KLTI,遂成为推动K-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平台,负责开展韩国文学国际化所需的各项工作,举凡图书翻译、国际文化交流、发掘与培养翻译人才、对外宣传、相关政策研究、海外推广活动等等。而K-文学的对外翻译出版,就在KLTI的经营操作下,始具规模与系统。




韩国文学在KLTI不断推广下,传散至世界各地

目前担任KLTI理事的韩国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教授朴宰雨,曾在接受访谈时表示:「我们的目标是要把最能反映、揭示韩国民族心态和文化气质的优秀文学作品介绍到其他国家,放大韩国的文学声音,帮助人们深刻理解韩国社会和韩国人。」

而在被问及选书标準时,朴宰雨说道,「我们的出发点是作品自身的文学水平,韩国特色是否鲜明,是否有助于海外读者了解韩国文化。我们也注意保持作品的多元化,平衡不同政治倾向的比例,左派或右派作家都有机会入选。另外,还会重新评估过去被否决的作品。总之,我们希望把韩国文学的精髓介绍给世界。」

KLTI在译者的培养与出版补助上,更是不遗余力。KLTI计画每年培养10名左右的翻译人才。海外申请者可事先通过KLTI官网提交译作,经审查通过后,可获得1500万韩圜(约新台币39万5000元)的奖助。KLTI也与部分大学合作,开设韩国文学翻译课程与特别讲座,并提供高额奖学金,鼓励外国人士赴韩学习韩语及韩国文化。且为提高翻译品质,鼓励海外出版,从1993年起颁发韩国文学翻译奖,每年评选韩国文学翻译新人奖,奖挹新人。

根据上述种种,不难看出KLTI在向全球推广K-文学时的战略经营、具体操作,以及强大的野心与企图。从这个脉络回头思考日本的韩国文学热,可以想见,在KLTI的强力支援下,韩国文学的译介,似乎变成为一个较不具风险的出版选择。在很多相关活动中,也可见KLTI参与其中,比如K-BOOK振兴会与CUON出版社共同举办的翻译比赛,经费来源就是KLTI。

出版《82年生的金智英》繁体版的漫游者文化主编吴佳珍曾表示,他们接触到这本书的机缘,起因于韩国书展的主动邀请,并得到机票补助。光磊国际版权负责人谭光磊也曾指出:「韩国政府对版权输出与文学外译的推广不遗余力,投入的预算也往往令人望尘莫及。」

总的来说,《82年生的金智英》在日本的成功与日本的韩国文学热,不只缘于《82年生的金智英》自身的魅力,亦是日本出版业近10年来对韩国文学出版倾注心力的结果。而这背后,还可见韩国政府透过韩国文学翻译院积极介入的痕迹。

然而,文学输出不是卖手机,一本严肃的文学作品要在异国他乡落地生根、成长茁壮,需要培育的土壤,需要流传的时间。这与瞬间就能令人琅琅上口的K-Pop,具有盛世美颜的欧巴、小鲜肉、国民初恋,抑或是令人垂涎欲滴的K-Food,不能相提并论。

一个国家的文学要如何走出去?这个过程到底是推广、行销还是输出?在在考验着这个国家的文化基底、传统底蕴与政治智慧。而当文学活动成为国家行为时,国家应介入到什幺程度?掌握到什幺範围?这也考验着各国文化人及相关人士。但不管如何,在此过程中,莫忘文学初心,也莫忘给予文学传播耐心,这至关重要。唯有如此,才能让所谓的文学国际化具备真正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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